本帖最后由 拒马 于 2021-2-6 08:54 编辑
清平乐 夜 曹振锋 清风一缕,约我窗前雨。满院沙沙柔几许,聊是蒹葭一曲。 渐觉往事来时,瞬间乱了心池,檐下叮咚两点,空生十万相思。 初读此词,不知道其他读者想到什么,反正我脑海中一下子涌现出许多熟悉的名字——晏几道、秦观、周邦彦等,继而,这些为人所熟知的名字糅合在一起,幻化两个字:婉约。不是么,轻风细雨,往事相思,再加上整首作品舒缓的节奏,就像座前缭绕着淡淡袅袅的檀香,耳边回响着幽幽慕慕的萧声,颇有点让人情不能已的况味。 “清风一缕,约我窗前雨” 清风徐来,微雨乍飞。寻常事物而已,但是诗人酌定一个“约”字,把清风拟人化,诗意顿出。吴乔《围炉诗话》中说:“意思犹五谷也。文,则炊而为饭;诗,则酿而为酒。”诗文之辨,真是只眼独具。我认为,“酿”的终极含义就是使叙述情感化。试把“约我”改为“赠我”“送我”,则淡化了“我”做为情感主体的色彩;若改为“吹动”之类的动词,又流于直白,令人索然。“约”字诚然不可易。这一句既为整首作品设置了一个幽深清静的背景,与全词所表现的情绪极为和谐,又为后边的特写和抒情做好了充分的铺垫。 “满院沙沙柔几许,聊是蒹葭一曲” 由风至雨,前一句是触觉,此一句是听觉。暗扣题目“夜”,唯其夜中,又是细雨,所以只可听,可感,而不可观。“沙沙”以状其声,“柔”以通其感。诗人只写夜雨本无奇处,偏偏拈出“蒹葭”一词,便使人觉情深意远。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,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,这是《诗经》中最广为人知的句子吧。诗人明用此典,胸中情愫已不难窥得。整篇至此,已在浑然之间完成由景到情的中心转变,上阕描写以景为主,情在其中,逐渐累积;下阕叙述便是以情为主,景在其间,烘托点缀。至此而不觉脱顿,正是显诗人布局手段处。 “渐觉往事来时,瞬间乱了心池” 这句完全在写心理活动,大有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的意思。只不过李后主有家国之悲,诗人自含“蒹葭”之意。不必分个狭阔高低,只要有“真我”在其中,便足以动人。夜静时分,雨声漫耳,不由人不泛起心潮,发悠远之思。往事依稀,像镜头慢慢推进,由模糊变得清晰。“渐觉”二字下的恰当,准确地再现了人物心理。下半句拈出“瞬间”,与上句形成快与慢的强烈对比。那些想割舍却又不能忘却的往事一旦在脑海中浮现,就使得诗人平日隐藏在心底的情感如潮水般涌出,“风乍起,吹皱一池春水”,此中滋味,恐怕只有诗人自己说得清楚。 “檐下叮咚两点,空生十万相思” 往事为谁?诗人没说,但从最后一句,多少能窥得些信息。结句很有趣,欲说相思意,先道檐雨声,分明是宕开一笔的写法。这一笔并非闲笔,是为了给“相思”赢得从容出场的时间,不至显得局促。你看戏曲里的大家闺秀出场,哪个不是在丫鬟婆子之后?直接从幕后蹦出来,那是“母夜叉”,岂不把人唬煞?戏剧与诗词的艺术形式不同,处理手法却是相通的。诗人本多情,偏偏诗人又矫情——自己生出许多相思不说,非说是由檐雨声惹出的。两人交谈这样拐弯抹角的说话肯定是不好的,多费劲啊!可放在诗词里,却必须得这样说,因为这才是诗化的语言,只有这样才能达到“曲径通幽”艺术效果。 诗人在这篇作品中,写风写雨写心理,最后都具结在“相思”二字上,但诗人为谁思,思什么,并没有向我们和盘托出,颇有“但见泪痕湿,不知心恨谁”的意蕴。若从作品中选两个字来概括其艺术风格,我想应该是“清”和“柔”。清而有味,柔而不靡,是我读完这首词的总体感觉。婉约一脉中,有温庭筠的镂金错采,铺锦列绣;有周邦彦的反复铺叙,精雅谨严。较之二者,我觉得此作更接近韦庄的清新秀丽,浅切明朗。
|